晚饭时间,出门的人都归家了,周府看起来就不似白天冷清,反而有点闹市的意味。正院厅中摆了一张长桌,周必大坐在主位,身侧坐着一名端庄美妇,正是周府的女主人王氏。长桌两边各摆了一列椅子,其中大半有人在座,看起来皆是些年轻人。顾桐到时,一队队下人正在井然有序地上菜:鱼香肉丝,辣椒炒肉,宫保鸡丁……其中既有川菜,也有江南菜式,香味飘出老远,勾引着顾桐肚子里的馋虫。见顾桐来了,周必大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一一为他介绍在座众人。

        此时,顾桐发现周必大真的是个热心的教育家,原来那些看起来年纪轻轻像是周家子侄的人竟都是他的学生。周必大为人重义好儒,每到一地任官,最爱搜罗神童,把他们都变成自己的学生,可谓是在“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一点上与孟夫子有着极高的默契。周必大自己是天才,教的学生也聪明,出了不少少年进士,在外为官。

        座中最长的学生名叫秦贻芳,字嘉孟,是云南的举人,他去年上京会试折戟,深感才识不足,遂回到重庆,侍奉在老师身边,发奋读书。接着是夔州府的沈传心、沈传恭,他俩是亲兄弟,一个字象臣,一个字敬臣,和他们的大哥沈传儒一样都是很早就拜在周必大门下了。沈传儒早已中进士,现下只有两个弟弟还在老师身边待考会试。然后是镇雄徐彭年,字子寿;德阳褚秀生,字梦贞;顺庆朱允默,字子文;嘉定苏凤仪,字明瑞;平阳裴阐,字景宗。这几人都是秀才,跟随周必大都才一两年。

        顾桐与几位师兄一一见过,席间气氛稍微热络起来。待人齐后,周必大正要第一个下筷,这时只听见一声“八爷爷!”从庭外来跑来个小孩,噌噌噌爬到周必大膝上撒娇,周必大怕他摔了,连忙放下筷子抱住他。小孩掐着一口甜腻的童声问道:“八爷爷,你猜我刚刚到哪里玩?”

        这是周必大的侄孙周昶。周必大在堂兄弟中排行第八,故而周昶称呼他八爷爷。

        周必大似乎很宠爱这个侄孙,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笑道:

        “我倒是不知你去哪儿胡闹了,家里来了新师兄,与你年岁相当,可比你沉稳多了。”

        周昶好奇地张望,猛然看见顾桐这个生面孔,终于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出糗,不好意思地从周必大膝上下来。大概是这副模样太过可爱,众人都是笑出声来。

        周必大道:“这位顾师兄,是从浮梁来的,比你大一岁。他先父与我是故交,你当行晚辈礼。”

        周昶见顾桐年纪与自己差不多,自己却要对他行晚辈礼,心中不愿,于是故意看着顾桐,问道:

        “顾师兄的功课学到哪里了?”

        顾桐本来只是觉得这小孩玉雪可爱,深藏在灵魂深处的母性有些洋溢,所以注意力一直放在周昶的身上,没成想却看到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又问出这句话,他知道这小孩是故意给自己下不来台,不由得心想: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心思会如此地……恶毒。顾桐心中的慈爱顿时退去。但他看了一眼周必大,决定在周必大面前装小白兔,于是如实说自己刚学完蒙学,这次正是来拜师学习经学的。

        周昶听了见此话,心中轻视他,当即大声道:“那你应该叫我师兄才是。我三岁开蒙,五岁读经,现在已经可以在学策论了,连学政老爷都夸我是神童。你年纪比我大,怎得连我还不如?太丢脸了,我才不要喊你师兄。”

        周必大听见这话,脸色变得铁青。在座弟子也有家境贫寒者如褚秀生、朱允默者,他们开蒙都是比较晚的,有的甚至快十岁了还在家中做力活,目不识丁,听得此言也默然不语。

        这时,只听周必大缓缓说道:“长孺,你三岁时我开始教你读书,我是怎么教你的?为人处世,德行为本。怎么,读书读到今日,就只学到恃才傲物,瞧不起同窗师兄吗?早知如此,就算你有李杜在世的天资,倒也不如让你蹉跎于锦绣膏粱,泯然众人,总好过日后德行不正,名声传出去丢了周家的颜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