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霜睫毛一抬，沉黑的眼瞳看了他一眼。玉一却刻意将脸转向另一侧。他并不是一个不善隐藏心绪的人，然而但凡男人，唯有一样东西，是无法从眼睛中藏起来的。他唯恐厉霜已经太熟悉那样的眼神。
厉霜接过茶杯，浅淡得几乎无色的唇在杯沿浅浅呷了一口。
他觉得很累，很疲倦。告别的这封信，徐雾写给了玉一，而不是他。这让厉霜尤其感到疲惫，除此之外，更多的感受都来得非常迟缓。如果——如果那封信是直接交到他的手中，至少他可以一个人，用他想要的时间，把奔涌而来的千万股思绪一一碾平。
徐雾向来温柔，厉霜也曾经享受过那种温柔，他更知道徐雾非常、非常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性格、了解自己的需要。可是这一封信徐雾终究没有写给他，只要想到这里，厉霜的心尖就仿佛被胸腔里不知什么时候扎进去的一簇尖刺，啪的一声，从里面蓦地扎破了。
“少主不会回来了。”漫长的沉寂之后，玉一说。他面向厉霜，直直地看着厉霜的眼眸，他在等待着、期待着品味厉霜之后的表现，他发自真心地微微笑了，“想必你不会太惊讶。在他离开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不是么？”
厉霜没有回答，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又捧起茶杯，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茶叶很苦，苦得舌尖微微发麻。这消息来得并不突然，前面的一个月已经是足够的预兆，可是他——他只是没有想到他连一个人熬过这一刻的机会都没有。厉霜的指尖微微抽搐，带着手中的茶杯发出轻轻的不断的磕碰声，另一只手吃力地落在自己已有明显鼓起的圆润肚腹上。他在很用力地克制，克制那根本无可抑制的恨意和怨怒。
如果不是那一天，他想，如果不是那一天的深涧之下，夜晚的明月落在江心，而茫茫的江水吞噬了太多的声音，让他太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果不是那一天徐雾身上斑驳的新伤与他内心的伤口那样莫名地相印，那一刹那误动真心，此时此地，他绝不会如此、绝不会如此。
厉霜知道结束了，他和徐雾之间结束了，还有更多的，他曾以为能寄托希望的，能握在手里的。他终知道原来那是不可能的。唯有这一件事上他茫然了十几年仍旧茫然，他与别的人一样，甚至比别人做得更好，他爱一个人就将自己的全部都给出去，真心也好身体也好未来也好权力也好名誉也好自尊也好，厉霜觉得那算不得什么，几个人能做到如他这样？他又想到那只扑在灯罩上的挣扎的蛾，当然火太灼热太刺伤，可是那毕竟是火。千古之下谁能逃得出那种陷阱，天然的吸引最终的目标近在咫尺，却能克制住自己不飞过去。就连寡情得近乎无情的厉择行，也曾经忍耐着病痛和毒发，静默地守护过一个人……而那个事事权衡事事计算的顾折颜，又何尝没有抛弃过国恨家仇，爱上宿命并不允许他爱恋的人？
他以为他也可以的。
怎么原来——他竟不能。
极苦的、毫无回甘的茶水润入喉间，厉霜终于能够说出话来，除了呼吸里的一点点颤抖，就与他往日几无差别：“……先生，未免太僭越了。”他薄薄的唇弯起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你是你，我是我，你家少主在这里时，你我之间也称不上一句‘我们’，何况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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