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满城,墨色的云沉沉压在头顶,唯有街道两侧窗户泻出橘色的暖光来,才叫岑婴感受到了丝鲜活的气息。他仰头灌酒,已经连灌四五坛,醉得连坛子都拿不稳,酒洒了一脸,他随手用袖子抹去,又看着那些灯火。

        他从前不曾羡过窗纱后的灯火,那时他初初到了锦关,养在冷宫的孩子没甚见识,胆怯地躲在慕荆身后,是慕榛将他拉了出来,牵着他的手,递了盏灯笼给他。

        从此热饭暖衣有了他一份,便是灯烛下顾盼的身影,也是独属于他的。那时慕荆布置下的功课再重,他哪怕把自己滚成泥猴,浑身都是伤也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不为别的,只因有一回慕榛等他时,睡沉了过去,脸差点栽倒在烛火上,从此,岑婴便不敢叫她再等着了。

        他习以为常地享受着慕榛的好,也搜肠刮肚地要报之以琼,就在他自以为是地恃宠自得后,慕榛死了,慕枳和岑妄偏偏还要不厌其烦地提醒他,身影并非独属于他,他依然是漂泊的旅人。

        残忍,十足的残忍。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酒醉得根本站不住身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在雪地里走着,终于发现他的人生从未走出过冰天雪地的冬日。背后有啸声传来,混着嚣张的风声格外得尖锐,他却迟钝地回转不过身去,反反复复地想着烛火,暖炉,慕榛。

        钝痛从脊背后传来,岑婴觉得身体有瞬间的腾跃,酒坛先比他落地,碎了个稀巴烂,残存的酒水渗入雪地中,白雪融湿了小小的一滩,像是大地上无端生出的泪来。

        紧接着,他的身子落了地,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岑婴并不记得他睡了多久,梦里又见了谁,只觉是黑沉的一觉,醒来时腿软身酸,脑子还带着宿醉后的迷糊。他扶了下脑袋,眼里跃进的却是毛绒又短小的四肢,他顿了一下,抬头,见到的是变得无限高大的案桌。

        革色的长袍半旧,些些遮住打着补丁的黑靴,双脚却不老实,不肯好好地坐着,要用靴子勾着椅腿,于是整个身躯都佝偻起来。岑婴顿了顿,吃力地抬头望去,正见慕枳拿着秃笔奋力地去舔已经冻在一处的墨水。

        怎么回事?他惊疑不定,看看慕枳,又低头看毛绒绒的身子与短小的四肢,只觉这毛上的花色有些眼熟,此时,有个不妙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现,诡异地叫他不敢相信,他尝试着发出声音,是软软的猫叫声。

        他浑身如雷劈,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老天爷在跟他开哪门子的玩笑。可慕枳听到动静,终于放弃了和冻墨的角力,弯腰抱起他。慕枳的双手从前爪腋下伸过,几乎是不容置疑地将他办抱半架地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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